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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涯“四味”

作者:    发布:2016-6-14 10:38:41    阅读:137    责任编辑:刘芳

        作为本次“惜缘——我与学报”征文竞赛活动的组织者,我颇费踌躇:是该写点什么,还是什么也不写。自己混迹学报队伍三十多年,经历过风风雨雨,要说没啥可写,人家不信自己也不信,但又投鼠忌器,怕人家非议自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稳拿奖金。因此,我有言在先——只撰文凑趣,不参赛拿奖。

        我以为人只有过了半百才对所谓人生有一定体会,也才有资格谈人生,50岁之前谈人生会让人觉得矫情。当我们的人生列车驶过五十多年的轨迹,暮然回首,发现人生的列车其实并不是在一条笔直的铁轨上一路向前,而是要经过许多岔道口,决定列车行驶方向的是一连串偶然和必然的合力。要不是三十二年前大学毕业分配工作时的一个偶然变故,我此生不可能与学报结缘。那年经过组织部门考核,我被分配到校办公室当秘书。7月初校办秘书科长即通知我去上班,可是我只在办公室呆了半天,科长又忽然让我先不忙着来上班,回家休息等待通知。我记得,科长明明说办公室很忙需要人手,怎么又不需要我上班了呢,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并未多想。直到8月中旬,我去校人事处报到,人事科长让我先暂缓报到,我问原因,科长期期艾艾说是要等处长出差回来后我再来报到。我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小毛毛,要人事处长在家才能报到,我意识到其中必有变故。在家熬过无比焦躁的五天,终于盼到人事处一位副处长亲自登门通知我,说是学校领导对我到校办工作意见不一致,决定将我调整到学报编辑部工作。我虽感到委屈,但了解到学报是一个不坐班的单位,有大把时间可以读书写文章,觉得倒是适合我好静不善交际的性格,于是欣然应允愉快上班。后来我从内部渠道得知:原来是两位校领导闹矛盾,而我父亲是其中一位校领导的好友,另一位校领导了解即将来办公室当秘书的是自己对手好友的儿子,于是就不干了。得知事情的真相后,我为自己没去校办工作而庆幸,否则必陷入校领导的人事纠纷中而无所适从。初出茅庐刚踏上社会就见识了官场的复杂,我对从政真是不寒而栗,上大学时我曾经是那么向往毕业后在仕途发展。经过这么一番不大不小的折腾,从此我便认定了学报——这个远离官场比较纯粹的学术单位。虽然远离权力中心有被边缘化的感觉,但当了一阵子学报编辑后便发现,其实学报编辑是一个自由度颇高自主性挺强的不错岗位,它与校办秘书最大的区别是无需成天陪领导笑脸,更不需要扭曲自己的人格阿谀奉承。最重要的是,只要肯用功,你写的文章全部是你自己的,而秘书们写的文字全部是领导的(有的领导甚至将秘书写的作为自己的发表出版)。正是靠这种阿Q精神,我在常人不屑的“边地”安营扎寨,如今一晃三十有二年矣。这辈子就只在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平凡岗位上四平八稳谋生,此幸运乎?悲哀乎?

        岁月是一把杀猪刀。从满头黑发朝气蓬勃的青春岁月到如今两鬓渐白头发稀疏的中年时光,我把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岁月和最有智慧的壮丽年华都献给了学报事业。三十二年学报编辑生涯真有说不尽的甜酸苦辣,且让我细细咀嚼,慢慢回味。

 

        毫无疑问,甜酸苦辣四味中,甜味占比应该最多,至少在心理感觉上是如此,否则我的工作动力何在,又怎能在教辅单位学报厮混了三十二年。所谓“甜”,换言之就是幸福感。幸福感这东西纯是主观感受,看似缥缈不定,实则都落在一些生活工作细节上。学报编辑工作,简言之,就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收稿、审稿、编稿、校对、付印,周而复始,平平淡淡,波澜不惊,“甜”从何来?刚到学报编辑部工作,我才是一个20岁出头的“小鲜肉”,学术上毫无建树,却成天要和校内那些学术“大腕”或学术“新星”打交道,颇感精神上的压力,但我发现绝大多数作者并没有把我看成刚出茅庐的学术“小学生”,而是以作者和编辑的平等身份交往,我初尝了被人尊重的“幸福感”。每每一些作者的论文经过我的修改润色得以在学报发表,有的甚至因此解决了职称晋升等大事,他们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我的内心也无比甜蜜。学报编辑经常做的正是这种帮助别人快乐自己的善事,在这种积德行善助人的岗位上工作,你不可能尝不出一点“甜”味。我不讳言,与一般作者相比,学报编辑在学术上出成果要相对便捷些,因为学报这一学术平台是学报编辑的“近水楼台”,只要你足够努力,你的学术研究成果通常总会有“出头”的日子。我既已与仕途绝决,那么,就只有走学术一途。我的学术基础并不好,但学报给了我磨练学术素养和施展有限学术才能的广阔天地。日积月累,我的学术论文不断在学报上问世,继而也不断见诸国内其他学术刊物和报纸。也因此我的职称晋升总是水到渠成,一路绿灯。天道酬勤,2014年初经过层层推荐评选,我荣膺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授予的“第三届中国出版政府奖优秀出版人物(优秀编辑)奖”。恰在我从业学报编辑三十年的时候,我获得了全国新闻出版领域的最高奖,我尝到了作为学报编辑的最大“甜”头。

 

        在高等学府,学报编辑这一角色颇有点不尴不尬。在教学科研人员占绝对主流的高校专业技术队伍中,学报编辑只是为教学科研服务的辅助人员,尽管经过学报界一些头面人物的不懈努力和多方呼吁,教育部也曾几次下文,强调学报编辑是高校教学科研队伍的重要组成部分,应该享受相应的生活工作待遇,但多数高校领导对此并不以为然,学报编辑的教辅地位没有因此而有任何改变。许多高校还通常把学报编辑部归于机关部门,或是机关宣传、科研管理部门的下属单位,学报编辑部显然不具有行政职能却不得不厮混于行政队伍,于是,便成了既被教学科研队伍冷落,又被机关行政部门遗忘的对象。更不幸的是,在我国出版界,学报也是被众多图书出版社和大型期刊社排挤的“末流”,学报编辑在职称评审、申报奖项等方面都倍受歧视。学报在高校界和出版界皆边缘的地位,我谓之“双边缘”。在这样的“双边缘”地带谋生有时不免会受到歧视,感觉寒碜而生“醋”意。有例为证,若干年前敝校为百年校庆出版一套丛书,为此成立了一个由校领导牵头,各二级单位主要负责人组成的编委会,敝校包括经济开发公司总经理、后勤集团总经理等与丛书出版八杆子打不着的所谓正处级领导均为编委会成员,唯独学报编辑部主要负责人无缘编委会,原因竟然是学报编辑部为副处级单位,其主要负责人非正处级领导,不够编委资格。殊不知,在敝校,学报编辑部是校内唯一出版单位,且百年校庆丛书中有一本为《福建师范大学学报优秀论文集》,可是学报负责人却因为行政级别不够,进不了编委会。尽管此为鸡毛蒜皮的一桩小事,但由此可以窥视高校行政化荒唐到了何等地步,着实令人无语。也许,某些高校学报在校内很有地位,我的上述主观感受可能纯是例外,但愿如是。

 

        在局外人看来,大学老师似乎既风光又轻松,地位不低,工资不少,课没几节,只有局内人深知其中的甘苦。在高校从事科研教学的人员苦莫过于巨大的科研压力和职称晋升压力,在当下量化考核无处不在的高校,科研考核像一根巨大无形的鞭子时时鞭打着老师们的屁股,加上高级职称僧多粥少,“青椒”教师更面临着空前的竞争压力。高校教师的某些“苦”处,学报编辑同样逃脱不掉,而学报编辑的另一些“苦恼”却是教师们体会不到的,除了上述被“边缘化”的尴尬境遇外,学报编辑常年工作对象是无数枯燥无味的论文,有时阅读那些不知所云七拼八凑的文字,简直令人窒息。我有时不禁联想,与医生成天面对无数愁眉苦脸的病人相比,大学教师何其有幸——他们的工作对象是朝气蓬勃健康有活力情感丰富的青年学子,学报编辑似乎只可与医生相比,苦楚会少些。从业三十多年,前十多年是我最少苦恼最轻松愉快的美好日子,一则担子轻压力小。作为一名责任编辑,我只需完成所负责若干学科的编辑任务,至于学报整体质量无需我牵挂,某些难缠的“关系稿”的最终命运也可轻松推给领导裁决。二则大环境好。上世纪90年代之前,学报生存环境相对单纯,没有如今各种乱七八糟的“核心期刊”“来源期刊”的排行榜搅得人心烦意乱。自从世纪初老主任退休,我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轻松愉快的好日子就结束了,从此我不得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既要当好责任编辑,更要对全刊的质量水平负责,特别是那些期刊评价机构隔三差五公布“核心期刊”“来源期刊”的最新排行榜,是我最神经兮兮的日子,唯恐自家学报从“核心期刊”“来源期刊”出局,从而陷入无好米下锅的恶性循环。近几年随着网络的发达,众多“山寨”网站和黑中介乘虚而入,动辄几万元送上门的所谓发表费的诱惑,我自己固然坚如磐石不为所动,但如果身边同事不幸“中枪落马”,我则要被“一岗双责”连坐追责。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厌其烦啰嗦预警,“关口前移”,防患于未然。每每想到这些,我就无比怀念那些年没有雾霾空气纯净的学术蓝天。

 

        甜酸苦辣四味中,还是辣味的刺激最令人难受。生活中我是一点辣味都不敢沾的人,可是学报编辑工作中,却不得不时时面对许多棘手的事。矛盾总是与利益相伴生,学报编辑和主编由于掌握着发稿的权力,发谁的稿,不发谁的稿,就直接与作者的利益相关联。因此,学报工作中,编辑如何处理好与作者的关系是一个颇为棘手的难事。作为作者,谁都希望自己的稿件能够发表,但没有一家正规刊物是有稿必发(那些只认版面费不论质量的下三滥刊物除外),编辑和主编选稿的标准本只能是文章质量,但现实是,不少作者为了增加发稿的机率,喜欢通过某些特殊关系“走后门”,于是,编辑和作者的关系往往演变成编辑、主编和学校领导、院系领导、师长、同学、亲朋等等复杂的关系,如果这些“关系稿”是合乎水平质量的稿件,那就比较好办——顺水人情谁不乐意。棘手的是,多数“人情稿”都是质量平庸甚至上不了台面的劣质稿,这就考验编辑和主编的意志。十五年前,我上任学报编辑部主任不到一个月就遇到此类“辣”事:时任学校主管干部工作的某领导,其直系亲属投给学报一篇稿件,那是一篇严格意义上不算论文的文章,我提出了若干修改意见反馈给该领导,估计作者无力提升文章的学术水平,此事就没有了下文,我其实已经做好了“下台”准备,但该领导并没有为难我,使我松了一口气。此后我遇到类似棘手的事真是不胜枚举,有时为了抵御“人情稿”的袭扰,或婉拒或硬顶,几乎到了不计后果的地步。近十五年在主编岗位上所承受的各种巨大压力真是一言难尽,虽时常惴惴不安如履薄冰,但总算是有惊无险安然渡过,剩余几年是否能够平安降落不得而知,听天由命吧。古人云:君子常坦坦,小人常戚戚。以我从业三十多年的苦心孤诣,不论是责编还是主编,只要你没有私心,严格按照既定规则办事,所有审稿、编稿、发稿程序都能够做到无懈可击,不管什么样的“关系稿”都能够阻挡,当然,代价是你可能要得罪一些要人甚至牺牲某些切身利益,乃至被长期冷落。

 

        尝遍人生“四味”,是一个人成长的必经过程。也许,学报编辑工作相对单纯,其人生“四味”还不算浓烈,但这辈子我已基本没有机会尝尝别样的“四味”,这也算一种人生的遗憾吧!